飛翔的繆思The Flying Muse

Husky──極地裡人類最好的朋友。

我覺得，Husky最美的是牠如冰河水般湛藍的雙眸，盪漾著像黑膽石的圓圓眼珠……

冰河藍代表無邪，黑膽石代表勇氣。

若沒有Husky，人類在雪地裡會是多麼地寂寞？

◎撰文‧攝影／許斐莉

(原載於94年11月7日民生報戶外版   §版權所有，請勿任意轉載，轉載請洽作者§) 

在北緯65度的費爾班克斯（Fairbanks）待了三個極光之夜後，這日清晨，我跳上「極光冬季列車」（Aurora Winter Train），北國的冬日天亮得晚，即使時間已是早上8:30，我卻有搭夜車的錯覺。

極光冬季列車在阿拉斯加名氣十分響亮，即使僅在冬季的每週日才行駛，沿途景觀卻可媲美瑞士阿爾卑斯山及北美落磯山脈。從費爾班克斯到安克拉治（Anchorage）得花上將近12小時，我有點慶幸不必在火車上耗上半天，我的目的地是七個半小時車程後的淘金小鎮－－塔基那（Talkeetna）。

極光冬季列車是蒸汽列車，行駛速度不快，也只有兩節車廂－－餐車和乘客車廂，不過很棒的是有行李寄掛服務。我前三夜每晚守候極光，體力耗盡，本想利用時間在火車上假寐一番，不料，就在睡意深濃之際，卻被鄰座老太太的驚嘆聲吵醒，睜開眼才發現－－哇！窗外已是丹那利國家公園保護區（Denali National Park and Preserve）！阿拉斯加山脈、溪流與聖誕樹上皆撒滿皚皚白雪，如同仙境般清新優美……列車長特別為我們打開觀景小窗，我沿路守在窗前拍照拍得好過癮，睡意全消。

在抵達塔基那前的兩三小時，一路可見北美最高峰的英姿－－高6,194公尺(20,320英呎)的麥肯利山（Mt. Mckinley），當地人習慣叫它丹那利山。列車長對我眨眨眼：「等你到塔基那就可以搭小飛機去看它了！」 

蒸汽火車噗噗停靠在塔基納，我所期待的瑞士爺爺－－沃納‧勞陳斯坦（Werner Rauchenstein）已笑臉盈盈地在站在火車旁。他開車載我逛小鎮，一棟棟的小木屋都非常小巧可愛，土產店、博物館、餐廳……都好小。我在心裡不斷吶喊：「好迷你的小鎮啊！」委實納悶此間究竟有何珍寶可挖。直到沃納爺爺帶我去看全鎮第一家商店－－Roadhouse，我才找到答案。

‧麥肯利山，致命的吸引力

這家赫赫有名的餐館裡，保有一張十幾年前的海報。當時日本知名的山岳探險家野口，獨自挑戰麥肯利山，不幸發生山難。明治大學學生特別組成搜救隊伍前來，最後只找到野口的一隻鞋子。山岳專家咸認野口是被強風吹落山崖……這張海報，是二次搜救隊所留下的感謝狀。

原來，擁有致命吸引力的麥肯利山，是人們來到塔基納的最大原因。

事實上，野口單槍匹馬攻頂是件極冒險的事。當局嚴格規定，進入麥肯利山一定要申請入山證，載明自己過去挑戰高難度山岳的紀錄，才能放行。一般人健行只能到7,000英呎就不能上山，挑戰登頂者則得搭小飛機到7,000英呎處，再花兩三個禮拜登頂，最後一個紮營地在14,000英呎處，再往上就得靠自己了。由於山難時有所聞，更加深人們對麥肯利山的敬畏之情。

‧空曠與人情留住純樸移民

沃納不爬山，幹嘛從瑞士搬來這裡住？他說，瑞士雖然也有美麗高山，「但太擠了！」他喜歡阿拉斯加的空曠，22歲時來到費爾班克斯就決定不再回瑞士。年輕的沃納探索世界，第一次出國就從南非、阿拉斯加、澳洲三大點選擇擇「剛好在中間的阿拉斯加」，一待就是四十幾年。命運從此改變。

 

她的太太蕾娜瑪麗(Renamary)是蒙大拿州人，年輕時嚮往美國作家傑克倫敦筆下「野性的呼喚」的冒險生活，於是來到阿拉斯加，後來輾轉跑到沃納開的餐館工作，三年後成了老闆娘，如今已是兒孫滿堂。

蕾娜瑪麗嫁到阿拉斯加多年後，都還在思考為什麼這麼喜歡這裡。直到有一天，她從蒙大拿經西雅圖折返阿拉斯加，發現自己跟所有的阿拉斯加人一樣，「登機後站在機艙裡找認識的人，然後開始打招呼聊天！」她這才明白，自己愛上的是阿拉斯加人的濃濃人情。

沃納也在一旁附和，「我22歲時從瑞士飛到阿拉斯加，糊里糊塗不知道要幹什麼，坐我旁邊的人正好在費爾班克斯開餐館，我就被他找去端盤子學做菜。」沃納的美國夢在阿拉斯加實現了，夫妻倆靠這座Swiss-Alaska Inn養大了八個小孩。

是夜，我在沃納家喝著美味的雞湯，想到這是沃納用青春與對理想人生的嚮往換來的滋味，便有著萬般感動。誰說人一定得在大都市裡才找得到幸福？

‧    搭小飛機親近麥肯利山

次日晨起，天氣陰陰的，雲層很低，連沃納都無法肯定小飛機是否飛得成。所幸兩小時後我被通知前往Talkeetna Air Taxi報到，這家公司曾被阿拉斯加雜誌(Alaska Magazine)讀者票選為「阿拉斯加服務最佳的飛行公司」。

我們的女機長經驗相當豐富，我與其他三名美國人跳進小飛機裡，開始空中計程車之旅。一個半小時的飛行時間裡，滿眼皆是阿拉斯加內陸的壯闊地形－－沼澤、濕地、草原與山巒，三條溪流以誇張的連續S形貫穿大地，氣勢磅礡。

沿途冰河不斷，歲月斧鑿之痕清晰可見。當飛機駛近麥肯利山，機長讓我們以不同角度欣賞北美最高峰，雪白山峰看來完全沒有融雪的可能，不難想像登山者所面臨的未知險象……。親炙麥肯利山美麗而危險的容顏，我的塔基那之旅總算不虛此行了！

（本文作者為阿拉斯加觀光推廣小組遴選之代言旅遊作家）

Swiss-Alaska Inn網址：www.swissalaska.com；Talkeetna Air Taxi網址：www.talkeetnaair.com。華航10月底到明年3月底推出阿拉斯加極光之旅，8天團費66,900元起，住宿沃納的小木屋，另可自費參加小飛機之旅。詳洽阿拉斯加商務辦事處（02）27646538，或錫安、鳳凰、華旅、雄獅、山富、開喜、洋洋、加加、行家、華郁、行健、理想、安利國際運通等旅行社。

撰文‧攝影／許斐莉

(原載於94年10月17日中國時報旅遊版「世界旅行家」專欄  §版權所有，請勿任意轉載，轉載請洽作者§)

當極光終於在漫長等待後自天際出現，我完全忘了正置身寒冷的北緯65度，感動地雙手合十，向上帝感謝這一生一次的難得體驗。

 

很久以前，我在加拿大看過一次極光。那回，熟門熟路的朋友帶我們夜裡上山觀星，她指著遠方的天空輕聲說道：「那是極光。」那一抹縹緲的絲般白光，在幽冥的天際飄盪著，與印象中的熱舞極光完全不同。

「極光多半是綠色的。」六十幾歲的史帝分瑟縮在他的小木屋裡，經驗老道地說道。在美國第49州阿拉斯加，北緯67度以北的城市皆看得到極光，位於北緯65度的大學城費爾班克斯（Fairbanks）因交通便利，一直是阿拉斯加內陸地區的極光勝地。每年10月到4月，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不畏嚴寒地來到這裡，為的只是要親眼看見傳說中的極光。

我在抵達阿拉斯加的第一晚，便前往史帝分位於Cleary Summit山丘上的Skiland小木屋。出生於紐約的史帝分，已經在此度過半生，為了體恤追逐極光的觀光客，他把小木屋的燈光設計成紅光暗房，方便觀光客放大瞳孔，穿梭室內外時能很快觀察極光動態。

我在費爾班克斯觀光會議局的安排下，晚上10:00乖乖來到史帝分的小木屋。他的陽台坐擁360度視野，是費爾班克斯觀賞極光的最佳地點之一。

但哪兒有極光的影子？只有一絲絲薄雲陪伴滿天星斗。觀光會議局的闕樂蒂小姐（Charity）遞給我一份資料，那是阿拉斯加大學網站公布的氣象報告，記載每日極光預測圖，Low代表極光只會低低地出現在地平線上方，Moderate表示位置稍高但普通，High 或Active則是最令人期待的舞動現象。然而經驗老道的史帝夫嗤之以鼻，「氣象報告何時報得準了？」他說，看極光沒啥竅門，就是得等。

我從10:00等到午夜，跟著史帝夫找尋北斗七星、北極星、仙后座…. 看夠了星星，也喝夠了熱可可，兩個多小時內只見到一片片薄雲似的微弱極光，連個像樣的極光都沒出現。我向史帝分抱怨拍到的照片都只是一片綠光，毫無形狀可言，他說：「那當然了，這只是極光的小孩，好嗎？你必須耐心等待。」

然而史帝分在12:00過後竟把鑰匙丟給我們，回家去了。這讓我幾乎信心崩潰，但一想到這只是我在阿拉斯加的第一晚，便說服自己再怎麼想睡、再怎麼怕冷也要等下去。

奇蹟果真出現了。隨著氣溫愈來愈低，北方天空在午夜一點多出現了白色帶狀極光，闕樂蒂說那就是「窗簾」了，在接下來的半小時裡，窗簾愈變愈寬，顏色更顯深濃，最後竟然大筆一揮，橫掃過天際，飄到東南方。我不斷地調整相機鏡頭，以仰角、長時間曝光捕捉極光與史帝分的小木屋，這肉眼看來是白色的絲帶，在鏡頭下竟呈現出無可比擬的綠色螢光！我想，即便梵谷再世也調不出這般色彩吧！

由於闕樂蒂已是哈欠連連，我們便在凌晨兩點離開小木屋。在折返市區途中，極光變得更為活躍了，時而像女神俯身探地，裙裾與長髮飛揚，時而如森林小精靈在星光下起舞，光束向四面八方翻滾擴張，幾乎佔領了整片天空….。若不是闕樂蒂歸心似箭，我想我絕對能夠獨自在森林裡捕捉極光幻影，直到天際歸於寧靜。

費爾班克斯郊區的Cleary Summit是欣賞極光的最佳地點，除了史帝分的小屋之外，熊谷夫婦的極光小屋是個舒適的地點，坐在屋裡即可透過窗戶觀察天際。

 

熊谷誠與熊谷亞紀子（Mok & Akiko Kumagai）夏天時以導遊為業，入秋後便在他們小木屋迎接極光觀光客，他們的生意八成來自日本客，台灣團及自由行客人也不少。

熊谷誠說，日本人對極光有著無可抗拒的迷戀，極光曾經名列日人十大最嚮往世界奇景的第二名，僅次於埃及金字塔。加上日劇「Last Christmas」的催淚劇情，日本人更相信極光具有神奇魔力，一生必看一次。

這夜熊谷夫婦的極光小屋坐了一對從德州來的母女，媽媽Sunday說，德州只有一個禮拜冬天，她們為了來阿拉斯加，特別向親友借了一堆冬衣，連女兒的手套都是新買的。來自日本琦玉縣的陽子則是一個人旅行，她相信，極光是個龐大磁場，絕對對身心有益。另一個日本家庭則是沉默有禮地傾聽熊谷夫婦講解。

我的理財觀念幾近白癡，存款、結餘、支出永遠是一筆爛帳。提款卡可以解決的，我絕對不會去刷存摺本子。母親常譏笑我我手邊戶頭太多，存款太少。我想想也是，窮酸的爬格子寫者一枚，幹嘛靠那堆ATM卡、信用卡壯膽充場面？詐騙集團找上我肯定沒輒！

不單單如此，我的腦袋瓜裡永遠記不住何時要繳什麼費用，因此每月的電話費、信用卡費始終會在最後期限過後被催繳，所幸被催繳這檔子事似乎無關信用痛養──跟那些預借現金的人比較起來，我大概還不至於信用破產，因此也懶得矯正此陋習，就當催繳電話是行動祕書，反正催了我就繳嘛！

最近我變成Soho族後，開始變得世儈起來。以前寫稿莫不是存著慷慨赴義的精神，哪兒急須稿件便是二話不說趕出，稿費何時入帳、一字幾元、一張照片幾元也絕不囉嗦，就當做是額外賺來的，開心就好。

現在變成窮人一枚，開始對稿費斤斤計較了起來。演講若無鐘點費基本上就不去，救火型的提供圖片要求若無稿費就算了，慘的是若已被約出的稿件因對方內部作業問題而延宕見刊，我心裡就會油然而生哀怨之情。跟朋友出門也會提醒對方：「現在很窮，吃便宜的就好。」這些，都不是以往會發生在我身上的事。

為錢傷感情這種事，經常在不同人身上上演。我本性就對錢財置身度外，若非過去十年旅行揮霍無度，這Soho族初期焦慮症候群怎會發生在我身上？我怎會晚節不保至此？

然而這樣也好，置之死地而後生吧！反正可以訓練自己頭腦靈光些，至少不要再像以前一樣，哪個戶頭裡還剩多少錢都搞不清楚，付帳單時還得用ATM一一查詢餘額後再來個乾坤大挪移。

然而此刻我焦慮的是找不到某本存摺，那是我為了申請申根簽證得弄的一份財力證明，數日來翻遍了所有可能被我隨意置放的地方，皆無所獲。我仔細回想上回拿存簿是何時的事、當時背哪個包包、穿哪件外套……可是完全想不起來！母親走來問我進度如何，嘆了口氣，不忍心苛責我，搖搖頭走了。更加讓我覺得自己真是絕望無救得徹底。

唉！這類鳥事不知已經在我身上發生過多少次。雖然銀行肯定可以搞定此事，但我還是無法停止責怪自己──妳！妳！妳！妳這個超級生活大白癡！懶散任性的豬！別再放任自己只用半邊腦袋生活！快四十歲了還像櫻桃小丸子，羞恥！

罵完了。天可憐見。今天下午不來場世紀大掃除是不行了。嗚嗚嗚~~~我的存摺簿……

憂鬱、低潮了很久，今天我決定去上張老師的瑜伽課。

我學瑜伽好幾年了，但始終不是個有耐心的學生。我上過最好的課，是社區的一位老師，也姓張。她的課從每天早上九點半開始，上到十一點，只收100元。這位老師教學非常認真，每一個姿勢都講解得非常清楚，而且停留得夠久，讓筋骨有充分時間慢慢伸展。

很可惜當時我還在報社上班，過的是晚睡晚起的生活，總是趕不上課。後來課程落多了就不好意思去了。

荒廢很久之後，去上了一位陳老師的課，她在上課前會先教大家鳴唱印度歌曲，並對呼吸法有很深入的講解。但我因為體力差很多，跟不上大家的進度，在心理有障礙的情況下，也沒有持之以恆。

後來參加一個健身俱樂部，這裡的瑜伽課程很多，每堂課只有一小時，上起來一點也沒有放鬆的感覺。還好我有基礎，否則這樣上下去真要人命，我就看過不少同學做到臉色發青，完全跟不上進度，很可憐。

這個俱樂部的瑜伽課程雖多，但都太樣板了。有時碰到週末，教室裡擠滿了人，你就會看見許多人在搶位子，每個人都把別人的墊子往旁邊挪開，擠進自己的，再有人想擠進來就排斥…….人性的醜陋面貌一覽無遺。練瑜伽的人不應該是這樣子的。

可能是因為課程設計成一小時的關係，這裡的每個老師上起來都像在趕鴨子。我曾碰過一位中年教師，她可以在一小時內連上三次拜日式，外加暖身和休息，簡直是像在趕場做體操。但也有同學覺得很物超所值，因為一次做了三次拜日式，她們覺得很划算！

還有一位老師非常嚴厲，會罵人，到最後同學有問題都不敢發問，這種老師上起來太權威了。瑜伽不該是這樣子的。

相較於其他老師的趕火車，今天上的這位張老師非常溫柔有耐心，經常叫我們不要勉強，慢慢做，配合呼吸讓每個姿勢停留久一點，也會來幫我們調整姿勢，這才讓我有了放鬆的感覺。

最近閱讀「西藏心瑜伽」這本書，發現非常棒。作者將每一個體位法的起源與功效，做了很好的解析。加上暖身時的觀想與呼吸法，教我們如何在做瑜伽時將心中的愛觀想給他人，讓內脈能夠順暢地流動。

最讓我震撼的是此書所點出的一個理論(或事實)：對他人缺乏慈悲，就無法進入瑜伽之門。

我不禁開始內省，多年來無法持續練瑜伽，似乎不單單是因為找不到適合的老師……

「身體的樣貌，是內脈樣貌的翻版」。當我最近背痛加遽，我便知道，It's time to change。累積多年的壓力與內在問題，都已到達臨界點，需要我重新開始慢慢調整。

《西藏心瑜伽》中即提及「肩膀緊縮是對生活壓力的自然反應，這姿勢束緊位於心臟後方的結，阻滯了內在的風息，抑制我們真心去愛周遭所有人的能力。」

書裡的姿勢我全部都會做，但從來沒有一位老師告訴過我，每一個姿勢對內脈的影響。大家都是說，可以幫助妳雕塑曲線、瘦大腿、瘦小腹……等等。我們都忽略了，呼吸與內脈對心靈的影響，而心靈才是影響我們的情緒和健康的基本根源。

於是，當我今天坐在瑜伽教室，從第一個吐氣開始，我放鬆了，不會再像以前一樣，記掛著還有哪篇稿子沒寫、要上哪辦什麼事、要報什麼稿子給主管……等等。我閉上眼，認真感受每一個體位法對內脈的正面幫助……做完之後，真的覺得好舒服，整個背部都張開了。

瑜伽不是只有體位法。它教我們的是：慈悲和愛。

每天，我都會聽見鄰人上演一齣齣倫理大悲劇。

有時是在清晨，我的小窗後傳出一陣陣嚴厲的斥喝聲，歇斯底里的母親在混亂中不停地罵小孩，接下來絕對是小孩驚天動地的哭聲。

有時是晚餐後，在我洗碗時同樣的戲碼上演，這位始終無法與小孩和平相處的母親，總是無法控制地高聲喧洩，然後換來小孩一發不可收拾的哭哭啼啼。

每個週日早晨，這位母親必然是在後陽台晾衣，輕聲呼喚小孩來幫忙，但溫柔的話語永遠持續不到三分鐘，接下來必是一陣咆哮，以及小孩的哭天搶地。

更驚人的是當男主人出現時，那樣的驚天動地有如企圖角逐金鐘獎的電視肥皂劇男主角，技壓全場，方圓百里內無人能出其右。他咆哮著、辯論著、嘶吼著，總讓人以為他手裡正握著菜刀，或是隨時皆有打算翻下陽台往下跳的可能。那樣的激動表現，委實嚇人，我總是無法繼續手邊的事，被迫停下來聆聽他的喧洩。我相信，在那一刻，所有的鄰人都被迫變成一二三木頭人，豎著耳朵聆聽發生了什麼事吧。

我無法確定這三人之間的連帶關係，他們究竟是一家人還是分屬於兩戶人家，我搞不清楚。他們對我來說，就像定時炸彈，也讓我可以對自己的單身狀態稍微感到一點點安慰。

那男人也會笑的，他的笑也是驚天動地，往往在入夜後我專心寫作時響亮起來，哈哈哈哈哈哈哈，像是在看張菲吳宗憲康康之類的綜藝節目時會發出的笑聲。令我感到毛骨悚然。

但那孩子，我始終無法從他的哭聲辨認性別。有時，他遠遠地在自家屋內不知在咆哮什麼，然後就是一陣尖叫、嘶啞與狂號……這樣一個不開心的小孩，令人為他的人生擔憂。

至於那位母親，我想她只是無法接受自己為何總是陷在疲累、教不好小孩、放假還要做家事的循環裡吧？

人生原本就有一堆你永遠無法找到答案的事情。你很有可能莫名奇妙就結了婚、生了小孩、買了房子、負了債、多長了一堆肥油在身上……，然後赫然發現這一切完全不是當初所夢想的生活。然而你又能怎樣呢？現實生活裡又沒有小叮噹可以送你時光機，連「回到未來」的Michael J. Fox都得了帕金森症了，你還真的相信當速度超過光速就能在時光中旅行嗎？

此刻我聽見一個小女生嗚咽著為自己辯解的聲音，從我的小窗後傳來。那應該是個青春期的小女孩吧，她奮力地嗚咽著，辯解著，爭取著，用力甩門又關窗……我突然感到憤怒，這些人，難道從來不思考別人的感受？憑什麼我得照單全收這些倫理大悲劇呢？

也許我應另覓新居，遠離人煙吧！

昨晚睡前大哭了一場，今晨醒來，眼袋更重了，連日來吃的豐盛餐飲悉數從肚裡消失，肚皮瘦了一圈，下巴也鬆了不少。

窗外有冬日難得的豔陽。氣象預測氣溫將回升至30度。但母親叮囑我切勿再著短衣短褲走動，天涼了。她說。

若要描述憂鬱為何物，憂鬱便是如此了。身銷形毀，對生活中的一切了無生趣。

我推掉了一個學生的採訪。延後了前往歐洲的班機。向工作的地方請了長假。時間突然多了起來。若非手邊僅餘的數個稿債，我已是天下第一閒人。

佛家說，要尋求本性nature mind，本性即佛性。若果如此，我的心長久以來已被憂鬱所蒙蔽，我習於耽溺於悲傷之中。我離佛性甚遠，太遠矣！

就像睡前書寫的那篇文章，寫時縱情大哭，寫後刪個乾乾淨淨，只因我不願這私密至極的情緒，被這已累積兩千多瀏覽人次的諸多陌生網友所解讀。

上千人閱讀了，又怎樣？即便是暢銷作家也無法保證閱讀人次即代表共鳴。

冬日正午的陽光溫柔和煦。也許待會兒，我該攜犬散步，享受宇宙的恩賜。

逝者已矣，失去的愛情，以及因為我職務變動而消失的朋友，本來就不屬於我。何必留戀？

這空亡的生命轉折處，來得正是時候。

我要慢慢自谷底站起，撥開心中的層層枷鎖。努力告別憂鬱……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