©許斐莉
2008年4月24日刊載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◎copyright reserved
1. 春夢了無痕
妳從夢中掙扎著醒來。
窗外有微弱的天光,幽暗中讓人無法正確判讀時間,妳只知道這一刻的覺醒是夢帶來的暗示。妳不想坐起身來,只想翻身再尋未竟的夢……他終於來找妳了,經過十五年以後,而妳仍然希望能得到一個結局,即使是在夢裡。
他還是戴著高中時的黑絲邊眼鏡,記憶中的濃密長睫刷著厚厚的鏡片,聲音還是Paul McCartney唱Let it Be時那種迷死人的調調,他就這麼以史上最貼近妳的距離,在co-drive的車位上,妳的身邊,指指前方的一片荒蕪地說:「那是我老家,被我敗光了。」
妳不記得夢中的妳說了什麼,斜陽遍照在荒煙蔓草上,他牽著妳的手,走向那片領地,那是xx市xx路xx號,妳曾經在心裡默念過無數次迄今不能忘的一串地址,而妳在夢中卻只看到斷垣殘壁,金黃色夕陽隨微風飄盪著。妳靜默地旁觀那樣的殘敗與潦倒,他緊緊地握住妳的手,凝重地說:「街坊鄰居們說的都是真的,我把我家家產敗光了。」他轉過身來,緊緊地抱住妳,彷彿再開口就是地老天荒。
他用錯敗的半生換來與妳的夢中相逢。
妳試圖再入睡,妳知道再進夢裡便會得到那句承諾,但窗外東方漸白,妳只能瞪著天花板,揣測夢會帶給妳什麼樣的結局。
Wu是妳今生的第一支舞、第一個讓妳願意冒著被記過的危險半夜逃出宿舍去會的人、第一個和妳深夜在北投山裡唱歌的男人。他是個刺青,是個烙印,是妳青春未染前的一片純白靜好。
妳忘不了如何在窗口等待他走下情人坡,看他抱著籃球去上體育課;妳忘不了曾與他在晴朗的週末散步至公園,一起坐在鞦韆上聊著無意義的人生;妳忘不了朝會時總想要往他班上的方向看,看他站在哪一排,有沒有認真唱國歌;他的級任老師來妳班上上課,妳總會豎起耳朵試圖從她的話裡拼湊出男生班的現況。妳忘不了那回他跟妳一起並肩等公車,將手輕放妳肩上,整理妳的短髮。妳想忘卻總不能忘的、他抱著吉他唱Beetles的憂鬱神情。妳總是覺得自己的渺小、他的巨大,妳太天真、太無知、太單純,妳從未想過戀愛要做愛會懷孕,妳只有睡前想跟他說一通電話,聽他用Paul McCartney的嗓音道晚安。
妳的願望很卑微,從未想要過地老天荒。 妳認為年輕時的戀愛就是要鄭重其事地告白,像日劇男主角那樣誠懇地說:「我們交往吧!」因而當他對妳有著幾分認真,在妳的藍色畢業紀念冊上滿滿地寫了幾頁好感性的話,妳只覺得原來AB型的人這麼重感情。妳一竟地認為他最終不會選擇妳。因為妳是個醜小鴨。
等到醜小鴨懂得偽裝與打扮,他已經唸完專校上班多年,而妳的人生正要開始,妳年輕漂亮轉大人,妳有高學歷和人人稱羨的工作,贏面已然逆轉。你們最後一次的重逢,他坐在妳面前,喟嘆著自己曾經失去的女人和精神出軌的次數──那些花名錄裡都沒有妳,妳因此決定狠狠丟棄他,再也不要理這辜負妳一片純情的男人。
但這夢不一樣,他來和解了,妳想著過去的迷戀VS.狠心拋棄,像天秤的兩端,誰對誰錯、誰愛誰多、誰贏誰輸,多像浮濫的流行歌曲。然而究竟是誰放棄了誰?是妳自己該跟自己和解還是他?妳錯過的究竟是一段連一壘都到不了的戀情,還是妳深深追悔的青春?妳甚至無法確定只要他說出欠妳的那句話,承認曾經在乎過妳,妳就會放過他?
妳知道,妳需要一個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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