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評：45%的天堂
45%的天堂──關於精英男子的叛逆與救贖
2008年3月30日刊載於工商時報【我的大書坊】 ©版權所有
©許斐莉
從來，透過旅行獲得釋放與救贖都是女人的事，男人──特別是事業有成的男人，旅行多半代表著物質感官的享樂，即使是商務之旅也總帶點要讓事業更上層樓的奮鬥意味；很少男人能像《45%的天堂》的作者馬丁（劉在武）與威廉（李君偉），狠狠地拋下一切直奔西藏，透過一場老來的叛逆，進行47天的救贖之旅。
這一切是為了什麼？從簡單的作者介紹看來，馬丁與威廉是人人稱羨的社會精英份子，順著社會主流價值觀躋身媒體與高科技產業，或許一路走來十分不易，但至少看起來都不算太糟，究竟為了什麼非得辭去工作，遠走西藏？
即使馬丁與威廉不說，讀者也約略猜想得到，那無非是來自於對滾滾紅塵裡無所不在的生老病死、貪嗔癡罣的深刻感受。只是，從現實逃脫的念頭人人皆有，但是對馬丁與威廉來說，怎樣的一場脫軌計劃才不會太過「布爾喬亞」？到哪裡才能進行這一場淨化內在的儀式？怎樣才能讓這場逃脫變得值得？
他們選擇的不是被反戰時代嬉皮奉為天堂的拉達克，或是世界變平後人們視為快樂天堂的不丹，而是空氣含氧量只有平地45%的西藏。他們不但選擇在嚴寒的冬季出發，更深入拉薩之西，探索連背包客都視為畏途的阿里高地，展開不凡的冒險之旅。
被文明所豢養的外衣，被馬丁與威廉勇敢地層層脫下，在稀薄的空氣中，學習以「慢活」做為唯一的生存法則。他們挑戰的是冬天沒熱水可洗澡、深夜被被子臭醒的10元人民幣旅店；高原深處升火不易，只能猛吞乾糧果腹；甚至連「救命的睡袋」，在戶外溫度降至零下10度時都不敢拿出來用；半夜腿抽筋只能單腳猛跳、多穿一條褲子取暖。鬍子不刮、狀似浪人事小，他們一路肩扛8000公里捨不得丟的，不是名牌登山包，而是當地司機推薦的、每當揹起「心裡總會升起一股男子氣概」的飼料袋！
沒有了舒適的物質體驗，馬丁與威廉這兩位精英所面對的，不只是要肉身學會適應嚴酷的西藏冬季，還包括透過神聖的大山大水與宗教文化衝擊，進行一場場淨化內在、服膺天地、與自我對話的儀式。
「天葬輪迴」，是馬丁與威廉挑戰藏人生死觀的一課，「藏人面對死亡的開放態度，反映出整個文明對於死亡的文化深度與精神文明」，死後的大體拆解、還敬天地，代表藏人對肉身的釋然。「大昭寺」一文對藏胞「磕長頭」、「轉經河」的宗教表現，有批判、有懷疑，也有自赧，「會不會，我們也都在自己的世界裡，磕著自己深信不疑的長頭？」而作者對「藏羚羊」的觀察是，人類的無情殺戮換來「藏羚羊永遠都以屁股朝向你」的不信任表現，然而羊兒屁股上的白色心型圖案，卻又示現了「永遠都要愛你的敵人」的宗教大愛。
馬丁與威廉對於冬日的阿里高原，有著「雖千萬人吾往矣」的不悔追尋。「挑戰阿里，是一種信仰，告訴自己，人生不再有邊界，世界再沒有高峰。」他們到了唐玄奘去過的「西天王母瑤池」、聖湖瑪旁雍錯、天湖納木錯，並遙望神山岡仁波齊……在冰凍的世界裡，體驗來自大自然的原始感動，流下男兒淚；他們在冰雪的大湖上翩然起舞，卸下面具，釋放了快樂，也找到了自己的天堂。
儘管新聞記者出身的馬丁與威廉不正面探討敏感的藏獨、漢藏對立等問題，透過一篇篇對藏人生活的觀察、與司機及當地人的互動，以及入藏過程的種種辦證困擾之描述，不難嗅出中共入藏對西藏生活文化的憾動。作者不點明，不代表讀者不會了然於心。
然而回歸到這旅程的核心目的：天堂究竟在哪裡？馬丁與威廉瀟灑地拋開一切到西藏尋找救贖，卻發現在他們的司機丹增的夢裡，「也想到大都市去看看、住在高高的樓裡、去大餐廳吃飯」，原來天堂只是相對的一種概念，原來彼此都活在彼此的夢裡。
這兩位大男人的老來叛逆，一場有驚無險的逃脫，其實更像是社會精英邁入中年前用以告別青春的儀式。他們並未選擇一去不回或從此浪跡天涯，「想要的不是躲避。在一生一世的長度裡，從那世間來，終究還得回到那世間去。」從荒涼中看見繁華的錯敗，從繁華中體悟荒涼的豐美，或許這就是《45%的天堂》帶給讀者的最大感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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畢美麗